让灵魂附在另一个骨架里,去追逐和感受另一个人生,或平淡如水,或光怪陆离,那些都是你不曾拥有,却极致渴望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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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四——猪

更新于:2018-03-10 10:45:50 字数:106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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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季里的悲伤目录
共3章
  在阿四娘响起第一声悲鸣时,阿四就于美梦中惊醒过来。

  “怎么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阿四心里一阵莫名的不祥之惑。

  “怎么……?”阿四大叫了一声,然而,回馈给阿四自己以及所有听到的人却是一阵“哼哼”叫声。此刻,阿四环顾四周意识到自己已然身处猪圈;他透过尿溺反衬自己,已然一副猪的面孔;回顾自己的身躯,竟也是猪的皮囊。

  “难不成自己已沦为一头猪了”他一阵哀嚎,然又是一阵“哼哼”之音。继而阿四又要表达什么,还是阵阵“哼哼”之音。不过,此中有愤、有怒、又无奈、有无助。

  阿四家于去年开始养猪,这也是阿四的主意。这些猪是阿四新理想的起点,同时阿四也期待这会成为自己人生里的一个支点,他希望支点的一端越来越长,支点的另一端承载的越来越重。这些猪成为阿四朝夕相伴的朋友。既然是朋友,阿四便负责照看几头猪的食宿起居。

  小猪刚被放入新家,慌乱地躲蹿在新家一个角落中,姿态各异,竖起双耳警觉地扫听着周围。过了几日,小猪们渐渐熟悉了新的生存环境,也就卸去了警觉。阿四时常来悄悄地观察这些小家伙们,小家伙进食时舌头伸缩频率很快,下颌的赘肉随舌头伸缩频率震颤;这些小家伙的最敏感部位好像是它们的臀部,它们在进食时,苍蝇不间断起落、停留,它们表现地浑然不知,然而当苍蝇在其臀部进行骚扰时,它们会将其臀部上的向上翻卷的小尾巴舒展开来、左右摆扫驱赶侵袭者;当它们入眠时,好像它们敏感的神经也开始沉睡,此时任凭苍蝇怎样施展拳脚,它们也无动于衷;猪的睡姿很可爱:有时几头猪并排呈线性,有时其中两猪呈相拥状,有时一头猪枕在另一头猪的屁股上,有时有的猪俏皮地伸出一块红舌尖……阿四看着看着,觉得自己如果是一头猪那该多幸福——

  猪,吃饱喝足便开始工作。是的,猪的工作便是睡眠,睡眠中不时用力抻直自己的四肢。醒后排泄毕再进行工作前的准备——吃。阿四很向往猪的生活模式,更向往的是猪不被生活琐碎所系。当猪被织入人类利益之网,一切便也顺顺当当。如果说猪有非分之想,那么一丁点都是多余的。

  大多时候,阿四觉得这个世界虚无缥缈。他想象着其实每个人都有两个世界,所属两个平行时空:“过去”和“未来”。而“现在”则是两个平行空间的连接切口。每个人不知道自己活在哪个世界里,这个世界属于哪个时空。如果生活在过去,那么一切都是沿着时间轴线串起来的动态影子——一切遵循固定轨迹连续穿梭;如果生活在未来,那么一切都是需要时间引线拉动——一切都是静止状态的集合。所以,一切都没那么重要!若一切在“现在”结束,那么“过去”与“未来”也就从此弥合在一处,结果一切不再有过去与未来。世界本身便是幻影,世界本身便是空无。阿四是悲世的,但要不得的是阿四满脑子壮怀激烈!

  说回阿四照看猪时度过的最痛一个傍晚。那个傍晚阿四认为一个生病猪有注射之必要,故抽取药液准备注射。因首次阿四无经验,便寻人求助,用‘暴力’将生病猪制服。由于‘制服’手段极其欠妥致生病猪极力撕挣且撕挣时间较长,病猪发红皮肤处呈紫色,表情异常痛苦,但最终阿四实现注射。注射毕,阿四听见病猪用力咬牙(后槽牙)声,见腹中食于口中吐出,之后,病猪无力地侧身躺下,咧开嘴急促喘息,久久不能平复,其状甚令人怜。见此状,其它几猪随之拢向其旁,用猪吻触摸其身,在其旁“哼哼”叫唤。阿四以为此是对生病猪痛苦状的慰问、安慰。阿四又认为其它几猪会打扰到病猪安息,故将其它几猪驱散,然,其它几猪又向病猪围拢过来,阿四再次驱散,其它几猪又围拢之,如此二三。阿四没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就一个生命而言,其它几猪此刻的表现如人类一样,意识到自己的亲人已处弥留之际,即将与其阴阳诀别时所表现的那份不舍,那份心痛,而且,这个时刻来到的速度如闪电一般。上文提到过,阿四没有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所以,阿四见生病猪侧躺着身喘息良久,未见其有挪动意,阿四便转身离去,打算过阵子看望。这“阵子”有多长阿四没看过时间,当“这阵子”过后,阿四悄悄迈向猪舍,竖起耳试听可否还有急促喘息声,没有。阿四微悬的心回归。阿四继续向前,目光跨越猪舍围墙,一头全身淤青发紫、嘴角张开、面目狰狞的一头猪直挺挺地躺在阿四的视野里。是的,那头病猪死了,其状可谓惨烈。此刻阿四的心情是怎样的呢?如果将这头猪看作为一个平等的生命,阿四与它朝夕相处,它已经作为一股情感纽带交织在阿四的情网里,阿四处于正确的目的——最好说成善良的目的,在达到这善良目的的过程中却酿成了悲剧性的结果,阿四的心是懊悔的、自责的。而这头猪,它有无此情感纽带,阿四不知道,或许有,或许没有,但阿四希望没有。如果将这头猪看作为一个与我们不平等的生命,只是单纯作为一种为我们服务的生命而存在,阿四的心可能有些沮丧,因为这头猪猝然死去在给阿四造成经济上损失的同时也给阿四的热情撒上了些冷水,但这沮丧中不牵挂一丝对于猪的情感,却蕴含着阿四欲实现自己理想的强烈欲望。换言之,阿四欲实现自己理想的物质呈现形式——

  当代每个人的理想可能千差万别,但其呈现形式却大多是孪生兄弟,可以直接说其呈现形式就是每个人的最终理想;如果这个社会能够认同更多形式的理想呈现,那么这个社会便会增添几个维度,或是能够给予这个不同理想呈现形式所在维度更大的空间。

  总的来说,这头猪的病逝还是令阿四伤怀。但设想这头猪不是这种不合时宜的猝死,而是人们认为应该给予它一道白刃那种合乎时宜的死,也许阿四不但不会伤怀,而且啖食其肉还会索然有味。同样的结果,不一样的历程,阿四的心路却大为不同,这其中隔着什么呢?谁能告诉阿四!

  “咣啷啷,咣啷啷”啊三家的铁滑道门被人推开,一辆载有棺材的机动车驶进来,几个人于院中卸下棺材。众人建议将阿四的遗体入棺,然而,阿四母将阿四冰凉的身体抱得更紧实了。村里上了年纪老人劝说啊三娘:“让阿四安安稳稳的走吧。孩子要是知道你现在这样,他在另一个世界也不会安心。”就这样一边劝说啊三娘一边尝试将阿四娘与阿四的遗体分开。最终,阿四母无力的放下双手。经过救治渐渐苏醒的阿四父见着儿子僵硬的身躯伴着几个人的脚步即将彻底远离这个家,不由得泪珠顺着眼角滑落。活着的与逝去的终须要剪断哀莫那根绳索,这个任务只能交予未来与过去形成的剪刀。一切终将无法回归。

  身为猪的阿四透过猪舍门挡板的缝隙眼见几个人抬着原本属于自己的身躯出来,并将其慢慢放入棺中。

  “我怎么可能死呢!我还在啊,放回我的身躯,我还会变回来的,放回啊,放回啊……”一连串急促的“哼哼”,于事无补。猛然地,阿四想到这不公的老天居然实现了自己两个愿望:脱离尘世,亦或是脱胎成猪。

  “老天啊老天,我曾经幻想过、许愿过那么多能让我荣耀的光环,为什么你却偏偏选中了选中死和成为猪呢?”身为猪的阿四凄然的一阵长哼。

  为什么老天只帮阿四实现死和成为猪两个愿望,因为只有死和成为猪最为容易实现。人世间虚无的荣耀、权势、名利老天亦只有望而兴叹,爱莫能助!

  院中响起了哀乐,就这样,在哀乐中,在悲凄下阿四结束了自己作为人的一生。他的躯壳即将成为灰烬。他的灵魂呢?他的灵魂早已先于躯体夭折于这浮夸的尘世。

  不可置疑当下是个伟大的时代。在这个时代,人们不仅不会为吃穿等生存条件疲于奔命,而且这个时代还给人们太多眼花缭乱的选择。然而,人的欲望却因此更是饥渴、****。就将这个时代定义为揠苗助长的时代吧!这个时代里,很多人的精神世界在此物欲界中未及生根、稳固乃被这时代的物欲侵腐。很多人眼中泛着名和利,亦只看重名和利,哪管它何名何利。这很多人啊,他们抑不住心灵深处恶灵的蛊惑!于是,这个时代上演着许多令人啼笑皆非的闹剧,终汇成这个时代人性的悲剧。

  难道命运中的苦海依然没能平静?是的,不幸的风浪还在苦海中翻腾。阿四父在阿四谢世几天后患了中风,口也歪了,眼也斜了,半个身子行动不得;终日泪浸双眼、口涎不住而流、言辞含混不清,外人只可听得懂一句“我儿阿四”。命运之神有时马虎得很,让很多人卡在生死两个世界的中间。

  命运开的玩笑,却要人认真面对。生活还得继续,阿四娘挑起这个家的担子同时兼顾中了风的阿四父。然而,这个可怜女子变成了祥林嫂,但却又幸于祥林嫂,至少她有块栖息地——家。

  阿四亦开始猪的生活——这个他曾经向往过的只管吃和睡,两耳不闻身边事的生活。然而,这头猪却咽不下糟糠、闻不了臊臭、忍不了瘙痒。因此,这头猪开始反抗,拼命地要拱开阻隔它的这扇门。人是多能捉弄自己,当期许的生活成为现实时,却发现这生活于自己是最不堪忍受的。

  阿四娘亦留意到,自与儿子阴阳两相隔后,有头猪整日骚动、行为异常,不似往常——几头猪中最安稳的一头。

  阿四娘叹口气,哀伤地说道:“猪也是通晓灵性的,好了猪,你也好好继续你的生活吧!一切都过去了,不能重新来过。”听着此番哀诉,身为猪的阿四眼角噙着泪水。见此景,阿四娘不禁悲恸而哭。阿四安静了!

  隔天阿四又开始闹,啊三娘来到猪圈旁倾诉。接下来的第二日、第三日……日日如此般。久而久之阿四娘终不堪它此般取闹。一日,啊三娘手拿柳条,眼含泪珠,口中喃喃道:“让你闹!让你闹!”抽打着这个无理取闹的畜生。阿四“哼哼”几声,匆匆躲闪。

  终于阿四精力耗尽,也慢慢开始接受自己成为猪的现实。每天啊三娘拎来糟糠,阿四亦开始努力地吞咽。进食过程中,其余几头猪排挤它、欺负它,阿四起初躲躲闪闪,后来奋力向前争取食物。阿四不知道自己原来的身份是这个猪圈里块头最大同时亦是最强悍的一头猪,其余几头猪都因之畏惧,只因此段日子自己闹得太凶致形体消瘦了许多,才落得个被“小人”欺辱的局面。

  一个傍晚,啊三娘拎来一桶糟糠予猪食之,看着几头猪争先进食的景象令啊三娘聊以***其间,如见阿四被欺,阿四娘便用柳条“照顾”欺猪之猪。阿四饱食一顿。此时,阿四亦养成了猪的习性,饱食后静卧养膘。

  此傍晚,夕阳的斜晖平铺天地,染红了包括阿四在内的天地间万物。杨树挺拔直立,树梢直指苍穹,不在搔首;柳树万丝倒垂,梢头拥向大地,不在闲荡;家禽归笼,野鸟回巢,万籁俱静,祥和静逸。阿四此刻的心境亦如天地般静逸,无浮沉之扰。尽管身处腌臜之境,阿四亦坦然。阿四泛开懒惰的眼皮,目光穿回它人生三十载,甜美之余,它长长的嘴角竟泛起一丝讥讽笑。

  呱呱坠地、咿呀学语、野性童趣之际,阿四身处贫寒之遇,缺衣短食,偶致饥肠辘辘;严冬之时,易生手脚之疮。于当时,同村之人亦大多穷苦。大家同属一类,相互照应,无过分考究之事。每值春耕秋收时分,邻里妇人亦不论谁家耕田几何,不论谁人力出多寡,谈笑间汗洒春秋,仰看大雁北回南归。

  光阴匆匆而逝,时过境迁,金钱时代的风潮翻滚而至。同样地,这时代的风潮亦扑进阿四所在的村子,有人因之而富。然渐渐地,或是经济观念潜移默化地输入村里人的头脑,因之,大家伙儿的头脑亦都成了经济的头脑。自然地,过往彼此互帮互助转换成彼此金钱模式,需要帮助的人成了雇主,需要金钱的人成了雇员。有人压榨、剥削,有人甘于压榨、剥削。同时,亦有人自我压榨、剥削并乐享其中。唯金钱观淡了彼此间单纯情谊,重了彼此间未有过之生疏。往日粗茶淡饭成一桌,今日鲜肉美酒无事不登门。这是耕种金钱的时代,有的角色是“地主”;有的角色是“农户”;有的沦为“农奴”。多少人霓虹灯下纸醉金迷,多少人挤在角落里流着泪看着不属于自己的繁华。

  阿四的悲剧在其长大后上演。阿四向往财富,他幻想财富展现的形式如大多数人一样,将钞票一张张平铺开来,没有厚重感。生命的厚重也如那张纸一样的薄,一样的轻。然而,更不幸的是在这富庶的时代,阿四却依然与贫穷为伍——

  其实如果依纵向的时间比较来看,当下的生活或者说成是生存条件较之以往是进步的,而依空间的横向比较,生活或生存条件彼此形成的落差越来越大,然而,在贪欲里人只会看到不足!属于穷人的敏感,阿四此刻感受更甚。阿四于众人之中感到羞怯,不敢正视每一个过路人,而伸长的耳朵似筛子般筛出每个关于自己的言辞。他感到每个过路人都在嘲笑他,因之惶恐,避而不敢行于众人间。阿四心有不甘,他自认为自己是成大事者,终将脱颖于芸芸众生。他蔑视那帮不劳而却占着众多社会资源的人,而且仇恨着这帮人。但说道阿四本人呢,他却极度渴望是这些资源的占有者。

  阿四倾慕于苦难中走向成功的人士,每每及此,他便斗志昂扬的进行幻想并陶醉其中——他,阿四忍辱负重终至飞黄腾达。那些经苦难的刻刀雕琢出的成功人士每每讲演都令阿四振奋不已。而那些成功人士有一个共同特征:他们变得很富有。于是,阿四将成功定义为富有。此如流水生产线般都属同样的产品,不同的可能只有规格,哪还分得清谁是谁。对于成功,绝大多数成功属于世人眼中定义的成功;极少部分成功属于自己定义的成功。可是又有几多人真正为自己定义成功,过自己的生活!多少人都在世人眼里竞相奔命。世上有千千万万个“我”,却都是水中花镜中月。

  阿四心中的浮尘伴着一场病雨平息过。几年前,阿四被检查出患有肝炎,这病成为阿四雄心壮志的羁绊。这些年,通过这病阿四认识到自己不敢面对不幸的现实。每当自己感到这病的现实其实已经很糟时,阿四便在心中祈祷。祈祷让阿四觉得这病其实已经平稳,或者说,至少坏不到哪里去。阿四想象着自己状况很好,便认定了现实结果定是好的。其中迷信也好,或是别的什么也罢。阿四一直自欺欺人地觉得:这种倒霉的事情不能再落到自己身上,因为阿四一直自认为自己是被上天眷顾的。而现实的结果是,这病的状况其实已经变得很糟,这是不敢面对现实的结果。但阿四承受既定现实的极限如同一根橡皮筋——这皮筋的弹性就是世间存在着的更加的不幸,随着病况愈糟,也在下移。也就是说,阿四也可承受较之以前更糟的病况。忽然响起一段声音“凭什么不幸不会再落到你身上。”阿四将自己的耳朵靠近自己的心窝。

  人看到自己身上的伤疤,很少追惜过往的疼痛,更多是在成功后炫耀。讨饶阿四的病魔渐渐平息,阿四内心的浮尘又渐渐兴起。阿四心里憋着一口气,一直想实现将病痛作为成功后炫耀的资本。但是,阿四的事业却在幻想中进行的风生水起,数不尽的荣耀蜂拥而至,最后幻想的景象在胀痛的脑仁里意犹未尽的结束。但在这末段的人生里,难能可贵的是,阿四在猪的世界里迈开了一小步。

  浮夸的往昔已抻痛身为猪的阿四的神经。“算了,还是努力尝试体去验到现实中的美好吧!”身为猪的阿四哼了一声,扭着屁股走向猪圈的深处,睡了。

  隔了几日的傍晚,天空遮起深灰色的帷幕。遮蔽了落日余晖,遮蔽了朗朗夜空。前文未有交代,其实阿四家院落西南角旁生长着一颗饱经沧桑的大槐树。静谧的夜幕随傍晚离去而拉开,只听见大槐树下一对情侣各诉衷肠。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一见钟情。”

  “那你钟情我什么,眼睛、鼻子还是嘴巴?”

  “你的美丽。”

  “还有呢?”

  “反正就是迷你。”

  “你呢,看上了我哪一点?”

  “嗯儿,老实。”俏皮的一个回答

  “那可不一定是真的,我只是貌似而已,其实我可是有些坏的。”甜美的一句解释。

  ……

  ……

  听着听着,那对情人的对白悄然隐匿于乌云中。阿四耳孔里进行起另一番对白,脑子里的屏幕播放着那段过去的影像。

  “阿红,我很感激你给了我爱的勇气。你知道么,我怯于吐露心迹。”

  “那你要怎么感激我呢?”

  “我要把一生奉献给你——我所爱的人。”

  “傻阿四!我要你的一生做什么。其实人终归还是在为自己活的。”

  “但我便是爱的奴隶,任你差遣。”

  “你知道么,阿四,我就喜欢你的这股子傻劲儿。”

  阿四幸福甜美的一笑,挽起阿红的手。阿红依偎在阿四的肩头,闲庭信步。

  时日久,****难禁。两人便一番云雨,男欢女爱,用尽浑身解数,飘飘欲仙,精疲力竭,方罢休。

  “阿红,咱们结婚吧?“

  “再等等吧。“

  “你知道么,我特别害怕有一天会失去你。”

  “那婚姻这条绳索能一直把你我紧紧绑在一起么?我怕这绳索会松懈。”

  “不会的。”

  “阿四,婚姻有时让我恐惧,因为我想要的过多。”

  “我会是你的世界,你可以任意攫取。”

  ……

  ……

  两人甜甜地进入梦乡。

  真到了“谈婚论价”那天,啊三家拖媒人王阿婆到阿红家就彩礼方面相商。王阿婆到阿红家后,寒暄几句,便开门见山直奔主题。

  “啊红娘,你看阿红和阿四两个孩子是两厢情愿,而且挺般配。咱都是同村人,啊三家情况你也知晓八九分,咱们能不能不让这彩礼给这美中添上一笔不足啊?”王阿婆代啊三家诚恳地乞求道。

  “哟,王阿婆,不是我要添这一笔不足。我家阿红评哪般要比别家姑娘身价低!”啊红娘反驳道。

  “你也知道阿红娘,啊三家这许多年也是诸事不顺,所以……,不过啊三家最近请了位算命先生,算命先生说,阿四娶了阿红后,日子很快会好起来。另外,阿四这孩子你也从小看到大,品行没得说,人也还勤快。”王阿婆辩护道。

  “王阿婆,我这人呢,不信命;我看的是现实。我也就是看在阿四这孩子不错加之我这女儿非阿四不嫁,我才同意这门婚事。要不然凭我女儿这般模样这些彩礼我也是不会同意的。”啊三娘断口回绝。

  此事于啊三家没得通融,而且啊红虽认定了阿四,但自认为已掉了身价不能再掉了。最后,啊三家只好向亲朋好友举债完婚。

  然而,大多现实婚姻如这般:秤的秤钩勾着婚姻,秤杆上悬坠着金钱。结婚前这属于一种交易;结婚后这是作为一种平衡。阿四的婚姻亦如此般,然而,他完成了交易,却维持不了平衡。阿四的秤砣就那么点重,秤杆就那么点长,往昔情语浓浓、身相影随、说的尽是傻话痴话的爱情,在现实跟前竟低不了一丝一毫的重量。是的,阿红离阿四而去,而且没给阿四留下情感上的寄托——孩子。

  在不穿棉衣的季节,没等到太阳躲进地平线下,啊三家槐树下便会聚拢好些饭后闲暇无事之人。于是,不知村里焦点事件的人,便可知道焦点事件,同时还会发散出好些个相关事件。阿四身为人时认为这类焦点事件很无聊,所以不曾参与进来,也就不曾知晓村里大事小情。现在,阿四身已为猪,限行在这方寸间,即使仍不愿参与进来,但这段距离也会将每一个音节塞进阿四两扇猪耳朵中。更何况现在身陷此般境地,这槐树下每一段话于自己便是一段悦耳的铜铃声。

  “听说了么?”

  “听说什么?”

  “咱村武大!”

  “哎呀!这我早就知道了。他都这般年纪了还扯这个。让人看不起。”

  “咋回事啊?跟我说说。”

  “咋回事!这武大都已过了知天命的年纪,说句难听的话,大半个身子都已入土了,这个时候弃了自己的糟糠之妻,与咱村小潘过上了。”

  “那小庆(小潘原来的丈夫)呢,忍了?”

  “他,王八命,绿帽子一批一批的。这回小潘跟他离婚了,他这绿帽子算是被摘下来了。不过,王八命还挺好,武大给他家买了房子。”

  “嘿嘿,小潘这个被小庆拱烂的白菜这回兴许能重活了。”

  “不好说,兴许她是惦记上武大兜里那俩子儿了”

  “话说回来,武大原来那娘们儿也真是个刁妇。但你说,武大这大半辈子都忍过来了,咋就不能再忍忍把下半辈子过完。这天天被人戳着脊梁骨过日子。”

  “哼!这办的就不是人事。弃糟糠之妻缺了德了。让儿女以后如何做人!”

  “幸亏儿女都结婚了,不然……哼哼!”

  “嘿呀,也就现在说说,过段日子大伙儿就给忘了。再过段日子,在大伙儿眼里那小潘就是武大的原配喽。你看,去年咱们村子互换老婆的事儿不也是曾闹得满村风雨沸沸扬扬,现在悄无声息了。”

  “那还不悄无声息,当事人都悄无声息了。”

  ……

  ……

  你一句我一句,不知不觉扯出许多陈年往事:赵家父亲外边采野花,但其家女儿又成了野花被人采;钱家母亲帮助女儿行苟且之事;孙家男人纵容妻子与李家男人偷鸡摸狗,取来无本之利……这些事月亮知晓,太阳不知晓,所以,平日里人们只是窃窃私语地谈论着这些个见不得光的事,不似谈论武大事件那般口无遮拦。

  关于武大事件,有的人是同情的;有的人是愤慨的;有的人风言风语;有的人冷笑旁观……但对于这事件,谈论者的谴责是共同的,或者说至少没人敢于苟同。我们的社会存在一个主流价值观,对人具有道德层面上的约束力。这一主流价值观摊在每一个人的肩上,于是,每个人便被要求肩负起对此价值观的道德责任。有的人任劳任怨肩负起这份道德责任;有的人违心地肩负这份道德责任;有的人貌似肩负这份道德责任……人犹如一匹烈马,这份道德责任便是牵制这匹烈马的缰绳之一。如果一个有勇气的人光明正大地卸去这份道德责任而去肩负起内心正当的情感,便会遭遇口诛笔伐。这个勇士呢?要么淹死于口水中,要么浴火重生。武大事件遵从主流价值观论是非,无“是”可言几近全“非”。不然,又岂止一个武大!

  一个燥热的午后,一丝丝热流仿佛一条条毛毛虫通过毛孔钻进人的血液里爬到了人的心上,搅得人坐卧不安。阿四也顾不得尿骚屎臭和得满身都是屎尿,用来抵御着热的侵袭。然而,阿四的目光钻出猪舍外,几个专注的人落在它的视线里。那几个人专注地盯着手机屏幕,有时满脸振奋;有时面带悲悯;有时义愤填膺;有时洋洋得意;有时幸灾乐祸……其间也会不时哈哈大笑。于阿四来说,手机屏幕仿佛一个流污口,塞进阿四耳朵里的都是诳言。这些个有影响的词汇其实也就是一坨屎丢进了垃圾袋里,包裹了起来。成为猪的阿四想象得到手机里的画面,如果里面的人皮是经变换而来,谁知道其原形是什么样的怪物!阿四友好地联想到了人类民间猴子杂耍,现今很多猴子长成了人的模样,权、利直接成了他们的主人。主人说:“脱去你的衣服。”,他或她不敢留挂一丝。主人让魔鬼看见他或她的“驯良”。

  一个傍晚的尾巴,夕阳染红了的天已经退去了大部分,只剩下西方那一抹的红。“咣当”一声门响,“哎……哎……有有人么?”阿四认识这个肤色黝黑、身体健硕、后背佝偻的傻子。阿四不知道世间有多少种傻子,但这是阿四见过的一种傻子——

  夏天赤膊着上身,下身是蒙羞的家人给他穿上的裤子。你让他无偿给你做点事,对不起等待你的回答是:老子干不了!但他形容过自己给人做事赚取报酬却出了非人之利——从他手上的老茧及冻疮的烙印可以得到印证。他嗜酒、嗜烟、嗜吃、嗜喝,这些不是什么爱好,更谈不上是什么品味,只是他自己对人说过:‘我死了,都留给谁!’。如果所谓的聪明人脱下一件外套给他,那么他就不再是傻子。

  又是一个傍晚,大槐树下坐着几个男人。几支烟头映衬夕阳的殷红。

  “这什么世道,我那张姓儿子现在都骑在他老子我的头上了。哼!再怎么着,他也是老子的儿子。”

  “咱呐,是幸运地!得感谢上苍!得知足!瞧,你说那姓张的,现在他儿子疯了,整日里胡言乱语、认不得人,甚至会手提利刃,日子过得是鸡犬不宁。我看着都替他上火。日子以后可咋过啊!唉……”

  “这疯人的状态不就是人的正常状态么?”

  “我来替正常人回答,不是。因为正常人的话,正常人需要理解;正常人的名字,正常人能够叫出;正常人的利刃,正常人都提在心里。”

  “这是人的正常状态?!”

  “绝大多数不正常的人占据这个世界,所以极少数正常人便是疯子。然而,不正常的人似乎在让这个世界正常地轮转。”

  “一个所谓正常人的肉体藏着不止一个人,有喜、怒、忧、思、悲、恐、惊,啊Q是他们的粘合剂。世人要有啊Q精神,不然在这个世界上怎么活下去!如果人不在有啊Q了,那就是自己了。”

  “有两个啊Q:一个自己受窝囊的啊Q;一个看着别人受苦的啊Q。”

  “你们说的都是什么啊!听不懂。就有一样:每当有人遭遇不幸,我高兴见到有人幸灾乐祸的样子,因为我憎恶伪善的同情。”

  “哎,说谁呢?”

  几个不同嗓眼里一起挤出来一阵哈哈大笑。

  又一个傍晚,西天的霞云不似往日烧得火红。阿四家门响起了开启的声音,两个妇人有说有笑进来。此时的阿四能听懂人的言语,却认不得人头上的标签——名字。两个妇人没有径直进屋,而是来到猪舍旁,指着阿四由衷称赞一番,顺带着也夸了夸其它几猪。之后,侧过身背向猪舍。

  “周家那条凶丑的黄狗怎么拴在你家院子里了?”

  “他家便宜卖给我了。”

  “那条狗挺大个身体镶着个小脑壳,小脑壳上还没几根毛,稀疏的眉毛下鼓胀着一双迎风流泪的狗眼,好不容易长了一个长长的狗嘴,上下还左右错开漏出一小半下牙。它性情温顺时,看样子都是在懊恼着,还整日里乱吼乱叫的。不是特别招你烦么?”

  “这条大黄其实挺招人稀罕地,首先,它这模样就有威慑力,再有,它向外鼓的大眼睛视野广,能给我看好家!”

  “它容易给你惹祸。”

  “不能。它在周家见人乱喊乱叫那是周家的日子过得死性跟谁都老死不相往来,你说,它见人能不乱吼乱叫么?”

  “嗯儿,也是,狗这东西谁成了它主人它就听谁的,主人说它啥样它就啥样。”

  “人总在为自己做着正当的辩护。”一阵哼哼之音。

  那条丑陋的黄狗因为新主人的关系,自然地,让身为猪的阿四被迫也成了它的邻居,接下来的日子里,身为猪的阿四总是听着它的吼叫。

  一日,斜挂在天上的太阳喝干空气中盛着的水,然而,这空气中仿佛盛着的是海水,太阳越喝渴得越厉害,于是,庄稼蜷缩了,树叶蜷缩了,草儿蜷缩了……躲在阴凉处人舒展着,却也免不了是一副蔫头耷脑的状态。太阳可能是喝了太多的水喝饱了,慢慢地沉坠下去,余威尚存,但毕竟只是余威!像是阿四的邻居大黄就收回了舌头给太阳凶恶的脸色瞧瞧。但是阿四还是不肯在混着屎尿的腌臜处起身,只是抬起眼皮透过猪舍的门缝向外看,于是,阿四的眼睛里就播放起一网之隔的两只鸡在争斗,两只鸡都怒气冲冠,展开双翅,伸长脖子,喙试探着啄向对方,时刻备战的一双鸡爪伺机而动,终于互为上下厮打起来,网里的其它鸡有的惶恐,有的跃跃欲试;网外的其它鸡却好不惬意,有的继续趴着,有的低头啄食,与世无争。一个两肢直立,另外两肢自然下垂的“畜生”结束了这一切。他在咿咿呀呀叨咕着什么,就好像他只能听出阿四哼哼一样,阿四也只能听出这是咿咿呀呀。阿四完完全全成了猪了。

  之后,阿四食更多,睡更多,其它几猪有敢于与之争食者,扰其休息着,夺其所欲之地者,阿四便会对其诉诸武力。阿四争霸之心日强,欺凌行径亦日甚,其它几猪对阿四更是日益侧目而视,终于阿四成为猪中之王。

  适值夏末干旱,人们苦盼甘霖,有人建议求得村里最肥硕的猪用以祭天求得甘霖。于是,有人来到啊三家,见到身为猪的阿四便啧啧称赞,认为阿四一定能让上苍感到此地人的诚心。之后,几人进屋与阿四母相商购猪事宜,一番商讨后成交了。隔日清晨,阿四还在酣睡,几人手持棍棒、绳索进入猪圈,阿四惊醒、顿悟、骇然,一阵哀嚎终被绳索束缚四肢,棍棒插入被束缚的四肢中,阿四被抬走了。这头猪中之王成为了祭品。

  阿四较之其它猪更早地面临白刃这便是它的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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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季里的悲伤目录
共3章